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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风盐韵入诗咸
——初探自贡盐业历史文化在诗词中的体现
[中国盐文化研究中心]  [手机版本]  [扫描]  发布时间:2015年10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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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中国盐文化研究中心

                                      陆  坚

 

本文试图举要历代关于自贡井盐的诗词作品,考究其所反映出的自贡井盐的历史、生产技艺的发展、盐工盐商的生存状态、城市形成发展的足迹和诗人的关注与时代的脉博。

一:火井咸盐的歌咏

               —古代四川咏井盐的诗赋

汉至宋元,井盐生产一直是自贡地区倍受文化关注的独特经济形态,井盐诗咏也是这一地域最独特的文化现象。

1、汉至魏晋南北朝时期蜀地的咏井盐诗赋

四川井盐始于李冰主蜀。李冰入蜀后,修造都江堰,开拓了四川农耕水利。他又引进陕西寻脉凿井熬盐技术,指导蜀人生产井盐,成为四川井盐生产的肇始。李冰不仅是四川农耕文明划时代的推创者,也是四川工业文明划时代的推创者,故四川盐工盐民均奉他为川主,广设“川主庙”祀之。

从秦延至汉,四川井盐主要产地在今四川西部。西汉桓宽《盐铁论》称盐铁为“国之重器”,主张国家专管专卖,可见当时盐业赋税的重要性,已上升为国家关注。

自贡地域汉时属江阳,史有“江阳之盐”的记载,虽无确切的井址记述,但梅泽开盐的故事主要流传于自贡一带,至今被奉为井神,可佐证这一带早已有盐业生产。

魏晋南北朝时期,盐税占朝廷岁入的6至8成,盐业生产和盐政被高度重视。公元572年左右,北周武帝因富世井设富世县(其址今自贡市富顺县),因大公井设公井镇(其址今自贡市贡井区河街)。以当时社会经济发展的迟缓性来推论,足见此前相当长时期自贡地区已有盐业生产。至引起朝廷高度器重,“因盐设邑”,亦可见当时自贡地区的盐业生产已有相当规模,对国家有相当的贡献。

此时期诗赋中多见火而少见盐。火井奇,当是浅层天然气自溢出或开凿盐井时旁及泄出,盐民取用之熬盐,引起广泛关注,因而多有入诗赋。而一般盐业生产,取卤为大口浅井,熬制盐主要燃、用柴草、陶罐,工艺极原始落后,故少有诗赋咏及。例:

杨  雄

            《蜀 都 赋》摘 句

  ……铜梁金堂,火井龙湫。……

灼铜熔金(按,当时以“金”称铜)与火井熬盐并举,极言蜀地物产丰富奇特。

左  思

            《蜀 都 赋》摘 句

    ……火井沉荧于幽泉,高焰飞煽于天垂。……

郭  璞

             《盐 池 赋》摘 句

……饴戎见轸于西邻,火井擅奇乎巴濮。……

范晔《后汉书·郡国志》《蜀都赋》注曰:“火井欲出其火,先以家火投之,须臾许,隆隆如雷声,灿然通天,光耀十里。以竹筒盛之,接其光而无炭也。取井火煮井水,一斛水得四五斗盐。”按此注,可见火井煮盐之奇。一斛为十斗,还可推知当时卤水浓度大至为4至5成。

    2、 唐代蜀地的咏井盐诗赋

唐太宗武德年间,富世县因避李世明讳改富义县,公井镇则升为公井县,置荣州(后州治移至荣德,即今荣县)。自贡地区城邑设置的升级,反映了这一地带盐业生产进一步发展并使其经济政治地位得到提升。《元和郡县志》记当时公井县(今贡井)“县有盐井十所,又有大公井,”亦可佐证这一点。

唐代四川咏盐诗,与此前有所不同的是对盐民生活状态的关注,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杜甫的咏盐诗。其所咏虽不是自贡地区,但肯定带有普遍性,可比对当时这一地带井盐生产状况。

杜  甫

过 秦 州

    卤中草木白,青者官盐烟。官作既有程,煮盐烟在川。汲井岁榾榾,出车日连连。自公斗三百,转致斛六千。君子慎止足,小人苦喧阗。我何良嗟叹,物理固自然。

秦州,时属陇右道,域为今青海南部及四川西北部,史上屡属蜀地。“烟”,可知当时以柴草煮盐,故烟盛。此诗重点说官盐程序严格,生产昼夜不息,盐民(井民)甚苦。一斛等于十斗,公盐产值仅一斛三千,而卖至六千,可见官利甚巨而盐民被盘剥之重。

                      西 山

    辛苦三城戍,长坊万里秋。烟尘侵火井,雨雪闭松州。风动将军幕,天寒使者裘。漫山贼营垒,回首得无忧。

烟尘侵火井”句,可见唐亦有用天然气煮盐。

               负 薪 行

    夔州处女发半华,四十五十无夫家。更遭丧乱嫁不售,一生抱恨长咨嗟。土风坐男使女立,男当门户女出入。十犹八九负薪归,卖薪得铁应供给。至老双环仅垂颈,野花山叶银钗并。筋力登危集市门,死生射利兼盐井。面妆首饰杂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

    筋力登危集市门,死生射利兼盐井”,贫极之妇方业盐,可见当时业盐九死一生,危险之极,不至绝境无敢业者也。

   3、宋代涉及自贡的咏井盐诗赋

宋代四川井盐的重要特征是凿井采卤技术的发展。这一时期出现的顿钻技术,极大的提高了井盐生产的效率和品质,并因此推动了私井的出现。至元代,“襄汉流民自凿私井,至遍地皆井”,民营盐井进而逐渐取代了官井。

这一时期这些技术的进步和体制的更新,为进入明代后自贡地区井盐生产的飞跃发展奠定了基础,尽管这个进程十分缓慢。

非常有趣的是,这一切都在当时有关自贡地区井盐生产的诗词中得到生动的反映。

苏  轼

                   诸葛盐井

    五行水本咸,安择江与井。如何不相入,此意谁复省。人心固难足,物理偶相逞。犹嫌取未多,井上无闲绠。

    苏轼自注:“井有十四,自山下至山上,每盛夏水涨,则盐泉迤逦。”苏轼此诗所咏是川西之盐井。从自注可知,当时此盐井为秦汉以来的传统大口浅井,盐卤从地表或浅地层井中溢流而出,以井坑储集,用人工提扯或桶挑出井来熬制食盐。因此,雨水盛则盐卤盛。

韩  绛               咏 盐 井

    土瘠事力耕,家无终岁蓄。所资盐井利,持易他州粟。

此诗反映北宋出现私井谋利,以补家用之不足,成为盐民生存之所倚赖。

中国历代之盐,长期官办官销,凭“引”所规定的限额定产并由官府销往指定地域。这里所言“家”“资盐井利,持易他州粟”,明显是私家产盐,私自交易,突破了官盐的体制。

陆  游

    一起一伏黄茅岗,崔嵬破丘狐兔藏。炯炯寒日清无光,单车终日行羊肠。村落聚看如惊尘,亦有银钗伏短墙。黄旗翻翻鼓其镗,画角呜咽吹斜阳。长筒吸井熬雪霜,辘轳咿呀官道旁。渺然孤城天一方,传者或云古夜郎。其民简朴士甚良,千里郁为诗书乡。闭阁扫地焚清香,老人处处是道场。

《入荣州境》诗是我们认识南宋自贡地区盐业生产和地域社会面貌的一首重要作品。

陆游,南宋著名诗人、文学家。曾于淳熙元年(1174年)秋从蜀州(今崇庆)调往绍熙府(即唐之荣州,治今荣县,辖荣德-今荣县、咨官、威远、公井-今贡井、应灵等县),“摄理州事”七十二天,其间写下数十首诗词。

此诗1、2联写旅途所见一片荒凉凋蔽,3、4联写一入荣州境则风光繁盛,迎接隆重。以路途的荒凉对比突出了荣州的富庶。

5、6、7、8联以“长筒吸井熬雪霜,辘轳咿呀官道旁”这一点眼诗联挈领,特别指出荣州虽地处辟远,盐业生产却促进了地方的繁荣和文化的昌盛,有如古夜郎国。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诗中“长筒吸井熬雪霜,辘轳咿呀官道旁”这一诗眼,关注了盐业生产技术的进步,用诗的语言,第一次描写了荣州卓筒井的形制技术、生产状况和优点:筒长井深,熬盐不止;井架高耸,运转不息;所产食盐质地纯洁,如雪似霜。

按《荣县志》载,荣州盐井,在城东60-90华里处,当为今贡井一带。

陆游后来在其《老学庵笔记》中载:“蜀食井盐,如仙井、大宁,犹是大穴。若荣州则井绝小,仅容一竹,真海眼也。”特别说明其《入荣州境》诗所写荣州“长筒吸井熬雪霜,辘轳咿呀官道旁”的盐井,就是北宋庆历、皇祐年间创始的卓筒井。

对照苏轼“每盛夏水涨,则盐泉迤逦”的大口浅井诸葛盐井,荣州井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盐井。它口小井深,具有井深、卤水咸度高、安全的特点,比大口浅井先进。

这种井,其实苏轼在此百余年前就曾叙及:“用圜刀凿山如碗大,深者数十丈,以巨竹去节,横隔淡水,差小者为筒,悬熟牛皮扇吸”。苏轼的文友文同亦曾叙及“荣(今荣县贡井一带)隆(今富顺隆昌一带)等十七州,皆卓筒盐井。”可见在陆游入荣州境前的百余年间,自贡地域的井盐生产已经普遍采用了先进的顿钻凿井卓筒井技术。

而陆游,则是将卓筒井入诗的第一人,更是关注到先进的盐业生产对地方经济繁荣、文明昌盛具有巨大推动力的第一人。

 晚 登 横 溪 阁 诗(其二)

    荦确坡头筇竹枝,西临村头立多时。卖蔬市近还家早,煮井人忙下麦迟。病客情怀常怯酒,山城老景尽供诗。晚来试问愁多少,只许高楼横笛吹。

陆游自注:“荣州多盐井,秋冬收薪茅最急。”

这首诗中的“煮井人”,要“卖蔬”,要“下麦”,亦农民,亦盐民,是单夫匹妇的私营兼业者,小规模经营。再一次反映了私家盐在南宋的泛延。

这首诗和其自注的另一个读点,是关于煮盐燃料。它告诉我们,入秋,正是盐井收储煮盐燃料薪茅的时节,无井之民采往卖与官井,有井之户更须抓紧采集柴草,以致延迟了种麦。可见四川井盐虽有用火井煮盐的记述,但普遍地大量地采用的燃料,还是柴草。这一点,在后文所引清代李芝《盐井赋》中有一大段精采的描述,可为佐证。今贡井尚有一地,名叫灰包上,积垒了近30米厚历代熬煎井盐的灰烬层积,除上面有数米深的煤炭灰渣外,其下部20余米全是柴草灰烬,亦是陆游这首诗的实物佐证。

何  息               书 事 诗

    海脉终冥漠,司存费辩论。若非蠲积欠,何以示宽恩。

何息,南宋荣州军事推官。当时郡境内盐井咸源它徙,而朝廷岁额仍在,盐民不堪其苦,何息乃上疏请蠲免积欠,计利源盈缩,立增亏之法,并以此诗自表上疏之意。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时私营盐主面对着极大的风险,而朝廷对盐业的榷征亦极为严苛。

二:盐卤自流诗自雄

—明清之际的自流井诗赋

至明代中叶,传统的富顺盐场卤源枯竭,井场委顿,而自流井盐场却迅速崛起。同期,公井转称为贡井。自此而延及整个清朝,以自流井为中心的富荣东场和以贡井为中心的富荣西场,经历了近400年的空前发展和空前繁荣,逐渐成为中国最大的井盐产场。盐业生产经济顺理成章地成为自贡地域文化的中心命题,大量以吟咏井盐为主的诗赋也井喷式地涌现。

下列所选明清自贡咏盐诗赋,呈现有以下特点:

1、官员咏盐诗大批出现,突显了当时盐业生产在官员心目中占据重要地位。其原因,一是盐的赋税日益为朝廷所倚重,盐业自然成为地方官员的首要关切。二是朝廷屡颁促进盐产的重令,突显了地方官员盐政管理职责的重要。如清初颁令“听民穿井,永不加赋”;雍正8年,颁令富顺县下设自流井分县,荣县下设贡井分县,“专司盐务”;咸同年间,为应对太平天国阻断淮盐,颁令“川盐济楚”等。三是盐业空前发展并推动地方空前繁荣,强烈刺激官员的创作欲望和创作灵感。四是盐商取代地主,成为地方绅良的主要代表,官员与之交往密切,甚至倚赖有加,从而对盐业生产有着深切的认识和了解。中国古代实行文官制,官员吟诗蔚为风气,但,集中地以地方工业产业为吟咏对象,恐怕以自贡为最吧。

2、诗赋内容广泛,渉及井盐生产及当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从井盐生产技艺、盐场规模、赋税征榷到盐工盐民生产生活状态,诗人人生经历、思想情感追求等无所不及,构成了一幅宏大而广泛的盐都诗画卷。

 3、改革、革新的思想逐渐成为自贡诗赋的主旋律。这一期间,两场间的沟通和联系日益密切,资金运作和管理的模式逐渐形成,利用天然气技术更加成熟,机、电生产技术开始引进运用,大规模化生产迅速形成,自-贡城市一体化的雏型逐渐成型,使这一地域成为一个巨大的工业产场。美国人弗吉尔哈特1878(光绪13年)在其《自流井考察记》中说“这些工厂显示出巨大的工业能量,也许是中国独一无二的,毫不怀疑有数千口盐井在生产。这里是个巨大的贸易中心。在全世界我们能再找到一个年代这么久远和规模这样宏大的企业吗?”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封建体制与经济发展的矛盾日益尖锐,新的思想和观念孕育激荡,改革、革新的欲望强烈涌动,具有新锐思想的革新之士层出不穷,在他们的诗词歌赋中,大量表现了他们改革、革新的追求。关于这方面的内容,我们将作为专题,在下一节中讲述。

4、一批极具广泛影响的诗词大家脱颖而出。繁荣的盐业经济推动了自贡地域文化和教育的发展,本土文化箐英不断涌现,赵熙、宋育仁、雷铁厓、李宗吾等文化大家的诗词作品跻身中国当时诗歌最高领域。这些人物的作品,我们将在后面的讲述中分别渉及。

李  真              古 井 咸 泉

地浚盐池石箍圈,潜通海水净涓涓。辘轳声转倾银液,鼎镬汤销变汞铅。正筴谋深从昔著,调羹味美说谁先?近来更喜资时用,飞票盈仓足戍边。

李真,明正统八年(1443年)任富顺知县。

熊葵向             古 井 咸 泉

不须煮海自流岩,煎出清泉味便咸。大地阳春应有脚,故教富庶在民间。

熊葵向,曾任明富顺知县。

郑王臣

                 五 言 古 诗

利锥斫山骨,矻矻无春秋;直下数十仞,石尽鹾泉流。圜窍大如盌,瓶罂不可投;汲深自有术,机事宁足羞。截竹缀水鞴,系以素绠修;人力不能引,引用骡马牛。辘轳榾榾转,一日一百周;千盆泻渗漉,万灶燔薪槱。炎炎敲雾作,蹙蹙清波收;或散如玉屑,或凝若晶球。作咸佐民食,功与煮海侔。念彼熬盐子,昼夜不暂休;辛苦岂敢恤,公私庶无忧。

                  五 言 古 诗

昔闻火生州,今见火出井。青烟一缕生,红焰忽四迸。始燃气尚微,稍上势愈猛。焱若火牛犇,狂疑燧象骋。烈风助欲歕,杲日掩光景。山丁窍其旁,通气入灶烓,其上置釜鬵,熬波日夜并。无烦鼓鞴劳,讵用束蕴请。既不忧薪穷,亦不愁灰冷。注水如沃焦,成盐在俄顷。伟哉造化功,坐使人力省。我来囊火归,弥月火荧荧。聊用照文书,官烛不须秉。

    郑王臣,曾在外地为官。清同治《富顺县志》称为“别驾郑王臣”。

    上列作品描写了井盐生产技术的高深莫测,规模的宏大繁盛,对国计民生的重要作用,亦表现了盐民劳作的辛苦。郑王臣的两首五言古诗,其一写盐井,其二写火井,生产过程和技艺毫末入诗,生动形象;场面宏大,气势夺人;词语优美凝练,具有很高的艺术性。

 下面我们重点介绍李芝的《盐井赋》。

 李  芝,(1717-?)自流井盐业世家子,21岁中举,31岁成进士,先后任山东招远令、湖北宜都知县。乾隆40年卸事回籍,课读终老。

《盐井赋》是自贡咏盐诗赋中最重要、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它全面描写了井盐生产各流程环节的技艺高超、生产艰难、规模宏大、产品精纯、对国计民生具有巨大贡献,突出表现了盐工生产的辛劳危险和生存的艰苦。

作品是一首典范的赋,完全按照汉赋的制式写成。全篇以设问作答的形式结构全文,层层推进,从各个方面展现井盐生产的

相关内容,显现了作者对井盐生产全面深刻地研究和了解。文词骈比对称,语言典雅深奥,大量使用冷僻的古词语,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古文字功夫。

李  芝

                          

据乾隆四十二年丁酉(公元1777年)《富顺县志》 著录

含冲居士,寝处风云。栖心远淡,游泳无垠。穷造化之根底,揽品汇之葐蒀。

有逆旅王孙,味五鲭,罗八珍。品淄渑之浓淡,别海错之酸辛。谈阴阳之元妙,步居士之后尘。揖而进曰:“余闻齐  渠展,国以殷富;神农育井,易称受富。固记传之所详,亦无烦于再渎。维西川之盐井,称山海之奥  。吾子之所熟悉,能  缕其条目乎?”

居士曰:“夫盐井者,潜穿地穴,倒   洪涛。山泽通灵,水火相遭。熬波成石,镕液为膏。虽沿象于夙沙,实寓巧于圜刀。”

“尔其创于炎汉,盛自祥符。扶嘉暗点,候坤画图。皇甫之所

按,郭泌之所陈书。黔滇济阕,军国所需。虽遐方天末,偏根一隅,而富国通商,亦匹具区矣。”

“其始掘也,匝地    ,连山  凿。天车排闼以林立,地架喧豗

而鼓作。素绠蛇游以蜿  ,辘轳霆震而骇愕。幽石为之泐  ,地轴为之  错。        ,宯寥淡漠。寻海脉,卜水踪,镇玉女,驱毒龙。潜钻  象之窟,直捣冯夷之宫,  羊惊惮于水府,巨灵砻伏于幽窿。觉千仞之犹浅,引一脉以相通。路入地外,达海之渊。泓泓  ,

沺沺。 兮兮莫窥其际,淼漫兮莫测其边。

“尔其硐湘竹,汲咸泉。势吞吐而如意,气开闭而自然。徽  千寻而     ,胡绳百尺以连连。伊左萦而右拂,羌前纡而后旋。蟠屈兮似黄龙横影以亘宵,蚴  兮似青  倒饮于深川。连岚光以纷纠,缀地维以相牵。凭畜力之推挽,按五御而     。尔乃  蜀骏,镟吴牛。翘关执辔,      。齐部曲之止骤,抑馨控以夷犹。  红光,血汗沟,灵夔走,鬼神愁。倏  电战,    云流。发危机于劲弩,碾狂飙于木  。曲若盘  喷漩而婉转,烈若猛象      。于是穷涯而往,饱量而回。出  窕而徐引,  幽脉以潜来。缰索逆提而海立,尾闾噫气而波洄。博流沫以还绕,激飞瀑以相推。无俟汉阴抱瓮之术,何殊大宁自涌之奇哉!

“尔乃连阡  草,随山刊木。复涧杈    ,阴崖跌踣。修则松楠,下及榆槭。糅以菅蔽,杂以萧  。有山皆童,无岭不秃。面块扎而通  ,亘沟衢而带  。水陆兼输,既舟车之千行;草木渐包,亦  驴之百队。陵聚纷纷,邱累对对。鳞差则狼籍如云,山积则崔嵬似岱。

“尔其砌以陉突,注之釜  。比  康之煅灶,像欧冶之铸金。霹                                                   

雳吐火,列缺施   。一合一散,   阴。沸波激而  洄,滚  迭而渗淫。传薪而午夜不息,灰起(起灰)而晴昼成  。扬光炜灼而晦夜春晓, 流汗    而六月秋霖。流烟为雾,晦日扬霄。卤气横江而作绮,红尘   起以建标。岭有  而皆熏,山有木而同焦。云则        ,风则炎炎而郁陶。于是披砂汞成,飞花雪乱。初出素以霏幑,更    而鲜灿。提来伞子,类柳絮之轻盈,焕出水晶,正琳英之璀璨。

  税经邦,周通里开。往来辐  ,云合三巴之间;转运轳  ,贯注南黔之半。”

于是逆旅王孙,辗然而喜。曰:“闻子之言,曲尽人术。宝庄之瑞未足奇,陵州之取无此逸。诚富强之雄都,而泉刀之宅窟。所以相养而不穷,占汲井而得吉乎?”

居士曰:“不然!夫河东盐池,地天所  。安盐邑城,化工所受。无疏导之艰难,自流行于宇宙。兹则水火之所兼资,智力之所矫揉。农人之苦有春秋,灶民之苦无旦昼。其或碱水枯竭,樵薪难抅。人事之反覆,风雨之驰骤。常觉祸福之无时,固可得而细究也!

“惟是春日迟迟,芳草菲菲。诸烟共色,丽景流晖。喜国课之早完,乐坎底而忘饥。又若梧桐叶落,月彩飞明。车声  呷,梆子嘎嘤。固手  而足趼,亦对景而怡情。

“若乃夏日陶陶,炎风    。苦回禄之蒸人,入洪  而相绕。亭午而气不苏,夜深而汗未了。或焦头而烂额,或颜徽而目眇。惭跳梁之鸣  ,羡栖林之高鸟。又若隆冬夜半,阴霾无端。扶车     ,络马啴啴。风            兮内塞,雪积兮衣单。往复来兮叹息,纵复送兮盘恒。又有     黑齿,    纷纷。白日露刃,   捷为群。赴汤蹈火,悬梯入云。又或突掘瓶赢,烟惊尘起。水火激而相争,山势颓而相倚。虎之饥兮下  岩,蛟之横兮出清  。岌岌乎,汹汹乎,避不及而形亏。磤磤焉,轸轸焉,族相震而身亡。诚人世之危区,而艰苦无过于是也。”

逆旅王孙,长唉不已。乃为乱曰:“盐兮何所似?海沙未胜比!试置怀袖中,三年应化紫。”

我们按作品内容将其划分为十四个自然段,以便大家阅读理解。

起首第一段:拟人设问,对答阐释,系汉赋之常例。

第二段:阐释盐对富国强兵利民的重大作用。

第三、四段:讲述川西井盐的主要特点和发展历史。

    第五段:描写凿井及泉,幽深莫测,巧夺天工。

第六段:叙写提汲卤水,场景描写撼魂动魄。

第七段:表现割收柴草的宏大规模,极写熬盐燃料所需甚巨。

第八段:描写熬煮食盐夜以继日、轰轰烈烈的情景。

第九段:叙写转运贩售食盐,足可强国富邦。

    第十段:过渡段,用王孙的话总结井盐生产技艺奇巧,是富国安民之业,转入下段写盐工之苦。

第十一段:比较池盐海盐,指出川西井盐“智力矫揉”的技术特点,总写盐工之苦。

第十二、十三段:叙写盐工生产的艰苦危险。

 第十四段:结语,哀叹业盐之险,民生之艰。

总揽全文,对井盐生产各流程环节的技艺高超、生产艰难、规模宏大、产品精纯、对国计民生的巨大贡献等的生动深刻地描写,给了我们巨大的震撼。而更打动我们心灵的,还有贯穿全篇对盐工艰辛危险的工作、衣食堪怜的生存的哀悯情怀。工业生产的宏大辉煌与从业工人的哀伤悲危交融错叠,形成巨大的感染力,使这部作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理应列入中国文学作品的经典篇目。

     下面我们再列举这一时期自贡的部分诗词。从它们的内容和作者我们可以看出,这些诗词渉及盐业生产的内容几乎无所不包,作者遍及社会各阶层,足见盐业生产一时成为了自贡地域文化的中心命题。

朱云骏,曾任隆昌县令。

                   五 律

富义标形胜,雄关水四围。船迎层雾上,峡束怒涛飞。贩竖缘林杪,禽声入翠微。星轺访盐荚,延赏谯烟扉。

此诗写盐船、贩夫往还贩盐,水路雄阔,陆路幽缈,尽入诗来。

史次星,清末自流井人

            自 流 井 竹 枝 词

                   其 一

绝胜詹家与宋家,咸泉汨汨雪生花。江南十户中人产,不及通宵响汲车。

原注:“邑志:二家盐井最著。今俱不及自流井矣。”此诗记载了盐场由富顺而移至自流井的历史信息。

                     又 一

拔地珊瑚十丈红,四边分引似游龙。煮盐自有天然火,第一新罗次吉公。

原注:“新罗、吉公寺二火井最盛。”“四边分引”句生动地表现了kang盆分气烧盐的独特技术。

刘慎知,清末自流井人。

富 荣 场 景 诗(八首

一、天 车

天车如竹笋,高耸入云天。保持不歪斜,四周风篾牵。

二、卤 笕

两场运卤水,全恃竹笕竿。蜿蜒似蛟蟒,纵横山野间。

三、盐 船

橹船歪脑壳,五支为一单。行止如雁行,恰运一傤盐。

四、水 闸

水闸兴修起,其利难胜言。即可运盐货,又能灌农田。

五、煎 盐 工

灶旁煎盐工,赤身过冬夏。为了美观瞻,腰间围一帕。

六、人 牛

机车未用前,推卤多用牛。小井养牛难,以人代作牛。

七、大 板 车

运盐大板车,力士十人携。上坡齐嗨哟,下坡来了哩。

八、绿 呢 轿

四人绿呢轿,其快疾如风。要问坐者谁,大公与二公。

   这是一组民歌体的诗,以百姓语写百姓身处的自贡盐场面面

观,饶有情趣。

               三:狂飇大风壮诗魂

—-辛亥时期自贡的革命歌吹

辛亥革命期间,自贡涌现了一个杰出的民主革命群体。仅《紫薇诗简·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专辑》中,不完全收录的自贡同盟会员即达80余人,其中大多数是早期会员。他们留学日本,辅佐中山先生左右,奉命担任重要革命工作,作出巨大贡献。吴玉章、龙鸣剑、王天杰等人还率全国之先发动荣县起义,早于武昌起义半个月脱离清廷,建立中国第一个县级资产阶级民主政权——荣县军政府。其中,谢奉琦、龙鸣剑、王天杰等数十人先后壮烈捐躯,为中国人民的民主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我在《先鞭着辛亥,英杰耀汗青》一文中曾分析这一现象出现的原因是:①发达的盐业经济促进教育发展,孕育了一批先觉者。②盐业经济的外向性与开放性,使井人眼界开阔,风气强健。③盐业资本化生产的形成,促进两极分化,社会矛盾突出,变心强烈。④资本化的盐业经济与封建集权制的矛盾日趋尖锐,改革之意日盛。简言之,是繁荣发达的盐业经济孕育了自贡的辛亥革命群体。

这些辛亥人物,绝大多数是知识分子。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擅谙诗词,纷纷用诗词创作抒写革命心志、思想情感、追求斗争,甚至以诗词为枪矛,开展革命斗争。这一大批作品,构成自贡盐业历史文化的重要篇章。限于篇幅,仅列数人几首以示。

雷铁厓

(1873.11—1920)民主革命的鼓吹家,主要以办报刊、撰诗文参与革命。其诗文最卓而结局最悲。原名昭性,字詟皆,自贡自流井石头沟人(今属贡井)。二十岁就读于自流井炳文书院,前清秀才。后与熊克武等赴日留学。1905年加入同盟会,创办《鹃声》,鼓吹革命。1909年回上海,入杭州西湖白云庵为僧,参加南社。1910年在槟榔屿创办《光华日报》并任主笔,在华侨中筹募革命资费。1912年初被聘为民国总统府秘书。1913年赴南洋筹办新加坡《国民日报》。1919年回国治病。1920年病逝于自流井家中。自贡各界特辟“铁厓路”(今中华路)以示纪念。

              东渡190412月)

乘风破浪上瀛洲,脱却胡装觉自由。回首神州肠欲断,汉家故业几时收。短衣截发佯狂去,一样征人百样愁。汉代衣冠何处是,这般收束也应羞。   

                    去家

生成傲骨羞时浊,浪伴行尸笑我痴。屈子冤衔湘水泪,邹阳书写狱中悲。可怜惨赋青蝇日,正是孤飞黄鹤时。一曲骊歌辞祖国,几回搔首望严慈。 

这两首写离家赴日的复杂心绪,表达了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和反清求变的炽烈追求。

           东京感事之二190511月)

天地无情草木昏,腥风蛮雨黯烟尘。锄奸聂政衣边血,爱国邹阳狱内魂。马鹿混名嗤竖子,犬羊遗孽侈王孙。狐鸣篝火知何日,极目中原不忍论。

此诗怒斥立宪派助纣为虐,表达自己敢于献身的革命精神。        

             吊广州殉义诸大烈士之三

誓抵黄龙聚义兵,复仇匪羡帝王名。却怜涿鹿干戈起,辜负昆阳雷雨声。子弟八千殉项羽,英雄五百死田横。胡儿漫喜根株尽,得遇春风草又生。

此诗讴歌辛亥志士前赴后继,不惧牺牲的革命精神

       追悼革命诸先烈哀诗(191223月)

无限头颅血尚红,剧怜只付瓣香中。苍生幸福今安在?青史虚名总是空!革命何曾皆丧命,狗功尽可说人功。英雄尽化飞磷散,马上何人傲乃公?

此诗表达了辛亥后作者对时局混乱的失望。

龙鸣剑 

(1877.5—1911.11)自贡荣县五宝人(今属贡井)。辛亥革命军事指挥家。1907年入日本早稻田大学,同年加入同盟会,与吴玉章一道创办《四川》杂志。1909年奉令返川,积极参加保路运动,在资中攒堂会上倡决保路同志军准备武装起义。后以水电报发动全川起事,又驰返荣县与王天杰组织荣县起义,带领义师进军成都,讨伐赵尔丰,经大小20余仗。后率师进军宜宾,“捣叙救荣”,不幸于军旅病逝。遗著有《雪眉诗稿》。

                       寄内子

寥落孤舟逐水流,书生无策觅封侯。怜卿枕上刀环梦,化作天涯一段愁。

赴日留学途中抒写弃家赴义的离愁。

题《四川杂志》之二

自哀犹待后人哀,愁对乡关话劫灰。鹃血无声啼落日,梅花有信报春回。潇潇风雨思君子,莽莽乾坤起霸才。尚有汉家陵庙在,蜀山休被五丁开。

时在日从事反清宣传活动,写哀国之劫难,抒反清之壮怀。

                     绝命诗

凭栏极目望三荣,黑黯愁云四野生。不识同群还在否?可怜我哭不成声。

哀卧军旅,悬念荣州,捣叙无力,救荣堪难,何其悲矣!更可哀者身后事,竟无一烈士名分也!

吴玉章  

    (1878.12—1966.12)自贡辛亥人物中声名最著地位最高者。原名永珊,字树人,自贡荣县双石乡人。青年时期就读贡井旭川书院,号“时政大家”。1903年东渡日本求学,1906年加入同盟会,主办《四川》杂志。1911年奉命回川,9月与王天杰、龙鸣剑在荣县宣布独立。1912年讨袁失败,被袁通缉,次年1月留学法国巴黎。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国民党二届三次会议上当选为中央常委和政治委员。1927年参与领导“八一”南昌起义。同年入莫斯科中山大学。1938年回国被提名为国民参政会参政员。1939年到延安。为延安五老之一。1945年至1947年随周恩来驻重庆。建国后任人民大学校长、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主任及中央委员、人大常委等职。

    下选几首诗,从不同时期,不同角度表达了吴老终身追求革命,为国为民无私奉献的伟大精神。毛泽东评价吴老“一辈子作好事,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啊!”直是实至名归!           

                《辛亥革命》序诗

东亚风云大陆沉,浮槎东渡起雄心。为求富国强兵策,强忍抛妻别子情。

          东游述志(1903年于长江三峡)

不辞艰险出夔门,救国图强一片心。莫谓东方皆落后,亚洲崛起有黄人。

              纪念龙鸣剑烈士

锦江饯别发高音,举座沉吟感慨深。智借急流传警报,愤归故里起民军。出门拔剑誓除赵,病榻遗言速灭清。毕竟英雄人敬仰,万千父老哭忠魂。

                  自勉一首

春蚕到死丝方尽,人到期颐亦不休。一息尚存须努力,留作青年好范畴。

李宗吾

(1879—1943),名世楷,自流井人。哲思最锐、影响深远的思想家。早年毕业于四川高等学堂。同盟会会员。荣县首义,为自流井首届共和政府委员,后与董任同赴四川省长公署教育科任副科长、视学。续任省审计院科长、省官产清理处总经理。一生著述甚丰,尤以《厚黑学》最为著名。晚号“厚黑教主”,曾在贡井主办进步书社。

                 复雷铁厓西湖白云寺

空阶斜月锁柴门,老屋荒烟绕半村。四野鸡声孤剑啸,中宵蝶梦一灯昏。秦庭笑洒荆轲血,蜀国哀啼望帝魂。青史有名甘白刃,流芳遗臭且无论。

此诗似可见其后来创“厚黑”学的端倪。

谢奉琦 

    (1883.1—1908.3),字能九,号玮頫,自贡贡井席草田人。自贡辛亥志士中最为悲壮慷慨的烈士。1904年东渡日本求学。1905年加入同盟会。1906年奉孙中山指派回川,主四川同盟会。两次策谋在成都、叙府(宜宾)、泸州起义,均因泄密未成。1908年3月10日被捕于贡井,被左锁骨铁链穿锁双脚筋割断押回宜宾。3月27日在叙府东街一洞天街口刑场慷慨就义。民国元年(1912),孙中山追赠为左将军。其诗慷慨激昂,意气壮烈,真有烈士情怀也。

          感怀(1904年东渡留学日本过渝作)

匆匆荡浆下渝关,风雨羁人意往还。回首西藩无净土,矢心东渡恋神仙。家庭忍系思亲念,途次多亏壮士颜。盼到文明输入后,数年应自谢阿蛮。

           光绪三十三年在叙与同志唱和诗

频年清泪滴沧桑,柳下黄莺噪夕阳。大布衣冠无限恨,博浪沙里效张良。

                     绝命诗

中原多故祸燃眉,草泽人怀造国思。富贵无忘耕陇上,诗成泣下数行时。

此诗1908年3月在叙就义时赋。

 

吴慕姚

    1877年生于荣县。同盟会员。1915年被袁世凯杀害于军警执法处,有绝命诗10首。讨袁时牺牲的,还有一个王天杰,是荣县起义的领导者,军事指挥家,可惜无诗。

                    绝命诗

慷慨挥锥博浪沙,丹心一片兴中华。男儿一死无它恨,大千世界是我家。

                其二

负我秦锥博浪沙,杯中蛇影镜中花。人生到此何须说,打卖黄泉问店家。

易昌楫

    (1862——1926),富顺(今沿滩)九洪乡人。前清秀才。同盟会会员。南社诗人。曾任泸州经纬学堂监学达十年。门人有同盟会(国民党)重要人物谢持、曹笃等。民初任稽勋局审议,后任广州大元帅府司法高等顾问。1921年赴槟榔屿,创《华侨日报》、《华侨新报》,任主笔,并创立“平民朋友协会”。1926年死葬异域。遗著有《醒园诗残稿》、《落花词百首》、《槟城答留法勤工俭学诸生一百》等。其诗气韵广阔,悲歌慨慷,聚一代同盟会人之气慨。

哭彭家珍

    帝制潮流一弹移,彭君殉难大功垂。于今刺客惭低首,自古炎黄庆有儿。仰见星躔兼岳峙,长思讌笑与形随。素车白马崇前事,痛绝知音老渐离。

抵槟屿寄孙公中山

    浮海投荒别有由,难忘卅载弃材收。小儿几辈思倾国,大义唯公树本谋。极地星明光愈灿,南陬人远气终求。驮经携马归来日,虎帐重趋效借筹。

 

四:盐卤浸孕诗韵咸

—-自贡近代诗家举隅

清末民初,自贡除涌现了一大批辛亥革命家外,仁人志士学俊才杰亦叠出不穷。这是自贡人杰辉煌涌出的时期。电视纪录片《盐都人物》中的人选,绝大部分即孕出于此期。而这中间有许多才杰同时又是诗人,给我们留下了大量诗词歌赋篇章。以诗而总观其特点,为:①创作群体宏大;②人才与诗才杰出之士纷纷;③诗歌所涉内容广泛。个人际遇的浮沉,忧国忧民的情怀,中国近代战乱频仍动荡不已的历史时代的伤痛,奋发争斗的家国宏愿······自贡及当时中国数十年离乱之世的诸多方面尽揽入诗。这一时期自贡诗人诗歌的主要旋律,有鲜明的时代特征。也正是盐业生产的高度繁荣,养育了这一批盐都人杰。所以,在他们诗歌的字里行间,我们处处可以咂摸到盐卤浸濡的浓烈。

我们兹选择介绍一二,以飨诸位:

宋育仁

   (1857-1931)富顺人,光绪十二年进土,翰林苑庶吉士。曾出使英、法、意、比等国,又在重庆设商务局,创办《渝报》《蜀学报》,任尊经书院山长。戊戌后罢官。辛亥后任国史修纂、四川国学院主讲,主修《四川通志》监修《富顺县志》。

                       清商怨

草间蛩语,离宫吊月伤心处。乱山无数,不见高城暮。   极目桑乾,肠断回潮去。咸阳炬,可怜焦土,泪洒燕山路。

诗以咏古表达对二帝西狩避庚子乱忧愤如焚。

                     甲午感事(之一)

    万马渡辽河,三军夜枕戈。城亡诸将在,律丧两师和。伏阙书何用,忧时苦泪多。节旄真脱尽,归雁望云罗。

当为甲午战败时所咏,切齿将领苟安、和约卖国。时出使域外,恨不能效命沙场,而急盼归国也。

“伏阙书何用”句,时先生筹募军费兵勇,拟从澳大利亚出舰偷袭日本,上表朝廷,被斥。

刘光第

    (1859-1898)富顺赵化人,字斐邨。1883年进士,任四品卿军机章京,参预维新变法,与谭嗣同等被慈禧下诏杀害,史称“戊戌六君子”。

                      万寿山(节)

……膏血为涂丹,皮骨为版筑。请将分作金,用赈灾黎谷。天容惨不欢,降调未忍逐。海军且扬威,嬉此湖山曲,仙人且弄姿,媚此西山绿。

    对清皇室骄奢淫逸的深刻不满和弄权作威的愤愤不平。

                 海中杂感(之二)

    岛中碧血洒篷瀛,千古风涛带怨鸣。天下岂无五百士,只今何地觅田横。

    写使出海外经台湾,对甲午后痛失宝岛的哀愤。

赵  熙

   (1867-1948)自贡荣县人,光绪十八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任国史院纂修,江西道监察御史等职。先后长荣县凤鸣书院、重庆东川书院、泸州川南经纬学堂等,吴玉章、黄复生、谢持、曹笃等皆其门生。总纂《荣县志》。四川五老之一,词诗、书法、文史之才名满一时。

           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杂感(之八)

    翠帐双龙不可攀,西风摇曵阻秦关。金鞭九马驰驱在,肠断江南庚子山。

    对慈禧、光绪西狩避庚子乱的哀痛,国事衰微的惋惜。与宋育仁《清商怨》相比,此尤哀惋也。

                        上海

    五十年前东海滨,县门荒浦吊春申。一朝漫衍鱼龙戏,碧眼胡儿胜化人。

    诗写上海口岸开放后,鱼龙混杂,中西混呈,西方泊来之人,竟胜华人。有怪异,有不解,有不甘!

         莺啼序.闻成都川滇军警,用梦窗韵记痛

    何辜锦江万户,涨滔天祸水。战尘起,腥色斑斑,溅血红绽花蕊。遍郊外、衰杨挂肉,惊风乱刮城乌坠。叹无边空际冤云,尽叠愁心人。    三月春浓,正好载酒,泛花潭艇子。二更后,芒角天狼,万千珠弹齐至。自皇城鱗鳞破屋,火龙挟金蛇东指,放修罗,刀雨横飞,问天何意?    奇哉去日,被甲川南,共枕戈不寐。应记取、纳溪力战,誓死前往,唳鹳声中,路人挥泪。妖锋荡尽,刀瘢合缝,回头啼鴂千山响,唤同袍、互酌军容瘁。如何自伐,乱尸武担山里,中宵画角频吹。    西南大局,化作芜城,剩鬼镫照翠。问此世花卿知否,豆萁煮燃,海外鲸牙,怒涛方起。迂辛更苦,今应无恙,崃山遥数春树影,忍双亲怀远门闾倚。千秋认此残灰,大劫昆明,万魂在纸。

    辛亥后至讨袁、护法,直至抗战蒋介石入蜀,四川军阀争战480多仗。1917年川滇军战于资中、内江,争夺川南重镇自贡盐利,反复拉锯。川军各派系也为争夺盐利而逐鹿于自井。此作写的是1920年5月滇督唐继尧在川“倒熊”,朱德为旅长,攻进龙泉驿。后川军突破滇军,朱德只身避险于昭觉寺。自贡的善后桥,即蜀滇战后,四川军阀会于自贡善后分割自流井盐利而命名。频仍的战乱祸国殃民,深深触痛诗人的心,乃有此作。

    词共四阙,概言之:一阕描述成都郊外尸血横飞战祸惨烈。二阙用春暖与川滇军阀战乱对比,彰其不义。三阙写护法讨袁时两军曾谊同袍泽,今则自相残杀,斥其无理。四阙写战乱祸国殃民,引发外敌覬觎,是为无情。

    以下是赵熙先生一组关于自流井、贡井盐场的诗,诗情画意融于盐场情境之中,美不胜收,体现了赵诗蕴藉清远的特点。先生对井盐亦极为关注,对历史、时政多有思考,诗中“大利淮商捋,速疆火井稠”万口仇官运,弘羊自古羞”等句,表现了对朝廷盐政扶淮盐抑川盐的不满,对官运与民争利的鄙视。                  

                    荣县道中

    未行思上路,上路又思家。步步去亲远,数山一天涯。乡风忙岁事,盐井露天车。劳我闺中子,飞蓬不是花。
                       
公  井 
   
唐代荣州治,因山城郭非。高岑双树古,破庙众花肥。兴废占盐事,阴晴算客家。天池望松影,云出几时归。

                         自流井 

    人音百里异,唐宋属荣州。大利淮商捋,速疆火井稠。蛛丝蟠笕路,马磨转山楼。万口仇官运,弘羊自古羞。

                      题画帐檐     

    画中云巘真如许,几点黄茅照烟渚。未是盐开贡井烟,只疑船泊沙墩雨。

                        沙  坪 

    出井晨餐远,舆中风力寒。家遥百里外,冬至四邻安。让路喧盐贩,开园富橘官。山坳谁瓦屋,一簇好林峦。

黄英

1867-1928)荣县人,光绪间中举,游学日本学测绘,曾任甘肃宁灵同知,民国间先后任刘存厚、邓锡侯顾问、秘书,江津、简阳县长。任旭川书院山长期间著《筹蜀篇》介绍西方科学知识、政治体制、经济文化,规划设计四川的建设和发展,影响甚巨。

致吴玉章、谢奉琦等从而就教。

                赴官甘肃道中

又附轮蹄事远游,一鞭寒影过东周。风威朝暮闻嘶马,山脉西南见伏牛。天气渐低温度表,乡音重附寄书邮。文明郁郁今何在,数点昏鸦集戍楼。

此诗哀叹清末的衰亡,有求变之意也。

                  简阳署斋

东道初平敌,南风已扇人。宦同鸡肋味,梦醒马蹄尘。飞挽纡筹策,流亡待抚循。愿宽三尺法,散作万家春。

此诗写战乱之世治政乏策,抚民无方,心事悲凉。

清、民之际自贡盐商巨贾递有百数。在咸丰、同治时期出现四大巨擘,史称老四大家族,他们是王三畏堂、李四友堂、胡慎怡堂、颜桂馨堂。在抗日时期亦出现四大巨贾,他们是候泽民、熊佐周、罗筱元、罗华垓。这些盐商本人或族人多有才学之士,传有诗词于世,各从自己的角度反映了一代盐商的生存状态、关切、垂悯、经历、情感,以及所处时代的特点。下列数人数诗,读之,如晤其人,百感杂陈焉。

李傅氏

(1860-1942)三多寨李陶淑堂家主妇,盲人。傅肖岩五女。

                  给姨侄楚根(黄茂)

柱腹撑肠壮此行,梅花香里记归程。鸡鸣灯火勤攻读,莫怨蕉窗夜雨声。

此诗寄望于子侄,谆谆意也。

黄傅氏

(1862-1905)艾叶滩黄宜堂(敦三)主妇,傅肖岩六女。

                  诗二首(选一)

生长闺门十八年,生成薄命敢违天。自怜妄是君家妇,长恨因无父母怜。愿世少留同病者,祈天多结再生缘。人间何事堪惘怅,离脱红尘便是仙。

虽为盐商主妇,但感情饥渴,婚嫁不由,充满哀怨。

胡念祖

(1861-1928)字汝修,贡井人。盐业世家胡慎怡堂掌柜。胡氏一门念祖有《易洞斋遗诗》、铁华留《松所诗稿》、庸章著《初雪斋诗草》,加上少权、善权,三代五诗人,诗作颇丰。

                 三冬贫嫠怨

谁料人生到此时,贫嫠无药病常危。经宵弊帐惟亲火,破灶生薪每断炊。十指皴来针线苦,一灯挑尽雪风欺。望夫空化山头石,弱女相依未有儿。

身为盐商而悲悯贫苦人民。

胡氏家族及各盐商多有善行,抗日时自贡盐商更是慷慨解囊,捐金救国,绝非作秀,而实有忧国忧民之义也!               

           乱后还怡堂王联甫过访

各经离乱各忘家,二月相逢正落花。欲语平生无限事,白头何忍算年华。

写经受战乱而产生的痛苦。

李星桥

(1878-192?)自流井人,盐商李四友堂掌柜。

                   悼爱妾段氏

几度南楼共誓盟,每逢七夕度长庚。知心夜半曾私语,不卜今生卜再生。

巨商富贾,亦有生爱死恋之情焉!

        五:一个时代的的休止符

1949年12月,自贡和平解放。其后数年间,经历土改、镇反、清匪反霸、三反五反、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公私合营、赎买等一系列政策的连续推进,盐商失去了盐业资产的所有权和盐业生产的经营权,私营盐业全部国营。自宋以来,叱吒自贡盐场近700年的盐商及其经营体制,画了一个时代的休止符。

罗筱元

(1891-1959)乐山人,自贡著名盐商。

                     罗园恋

百树梅花手自栽,故居今日喜重来。到门被阻情何薄,绕屋遥看兴不衰。半亩海棠红似锦,盈池春水碧于苔。罗园两字依然在,人我何须费疑猜。

此诗于公私合营捐出私邸罗园后写。沧海桑田,无限怅惘。自比为“红色资本家”积极参与改造而受到疑猜,诗人颇为不解。因此诗而后来划为“右派”,更不知心可甘乎?

熊佐周

(1892-1958)自流井人,著名盐商。

                      无题

布衣蔬食乐无涯,小病新瘥意转奢。桐叶轻摇山色媚,楼头人坐夕阳斜。

亦应写于公私合营后。生活简淡,工作闲适,无赖中自以为慰的心境。

我们可以认为,这两首诗,从文学上宣布了自宋代以来递经数百年而形成的盐商时代的结束吗?

 

改革开放后,盐业体制中再次出现个体经营,但无论从区域经济言之或从地域文化言之,井盐已再也不是自贡的中心命题。

 

结语:自贡井盐业生产及反映其历史文化的诗词,是中华农耕文明的浩翰海洋中,独树一帜的工业文明诗歌文化。

这些诗歌全历史进程地、多方面多角度地反映了井盐生产的历史演进、生产技艺、盐工盐民盐商的生存、活动状态,盐业对国计民生的重大意义,盐政征榷的演变,以及对地方政治、经济文化的影响,含有极为丰富、极其重要的历史文化信息和艺术价值,是自贡盐业历史文化的一个极为珍贵极为重要的构成部分。

本稿初步梳理了有关自贡盐场、盐业生产诗词歌赋的脉络,还算不上研究,而仅作了一个简要介绍,以期引起更多的人关注井盐文化中诗词所表达、蕴含的历史信息、人文内容。不当之处望批评指正。

期望不断有人就此课题展开更深入的研究。

 

附:            《 盐井赋 》 今译        

                      陆 坚

(有一位号称)含冲居士(的先生,他)行止倜傥多才,心志高远冲淡,行游四方,题咏甚多。(他平素喜欢)追究天地万物的根源,饱揽各种品类的纷繁复杂。

(有一位)寓居于旅途中的王孙,享尽了鱼肉珍肴,每餐必美食罗陈。(他能)辨别淄水和渑水味道的浓淡,(更能品尝)鉴别各种海鲜的异同。(他也喜欢)探究世间的玄妙,跟随含冲居士做学问。于是(王孙)揖礼请教(居士)说:“我听说(管仲作齐国之相),把(盛产海盐)的渠展纳入齐国版图,齐国因此而殷富;神农氏开凿盐井,《易》称天下因此而受富。(这些事)本都在史书传记中记载详实了,也就不必再去探究。只是四川西部的盐井,(向来被)称作是天下最玄奥隐深(的物产)。先生您非常熟悉(盐井之业),能(给我)条分缕析地讲解介绍吗?”

含冲居士说:“那盐井啊,潜入地中凿通盐穴,将滚滚盐卤水倒吸到地面。真是山川水泽的灵气汇聚,水与火相煎相激(的产物)呀!卤液被熬炼成盐块,汁水被熔冶成盐膏。虽然沿用的是(黄帝的臣民)夙沙(发明的技艺),其实最关键的机巧在于(那凿井的)圜刀啊!

“凿井汲卤制盐,始创于炎汉时期,兴盛于宋代祥符年间。(汉初的人)扶嘉(精谙盐脉),悄悄指点(之处,便能凿出盐卤)。(元代的人)侯坤(也能观脉)画图,(标出盐脉之所在)。(唐代的人)皇甫鎛力主(禁止盐的私相贩卖,主张用盐的税入来强兵富国)。(宋代的人)郭泌(关注盐贱伤民),上书朝廷力陈(提高盐价促进生产)。(长期以来川盐)周济了黔滇两地缺盐(的困扰),(盐税更是)强军富国所需的(重要收入啊)。尽管(川西盐井产地)远离(京都,僻处)天边,偏于一隅,但使国家富强、让商贸繁荣,它也成为重要的产区(有着不小的贡献啊)!

“那盐井刚刚开凿时,(刀凿)触地砰砰(震响),山连岭接,井眼密密地凿开。(然后)天车竖立起来,(那气势像猛将)冲入敌营,(那木架)像森林一样丛密。凿井的地架(震动得)吱吱嘎嘎地鼓荡。篾绳像游蛇一般地蜿蜒牵引,辘轳像雷霆一样轰响,(响声)令人惊骇。深幽(坚硬的)顽石(被凿出)深深(的孔穴),(坚韧)错迭的地层(被凿成)幽暗(的井眼)。井孔深邃难测,井下幽冥恐怖。(人们凭着经验)探寻盐卤矿脉,卜算卤水的踪迹,(用石箍)锁镇那洁白如玉的(盐之)仙女,(用井圈)驱走那(破坏盐井的)恶龙。(于是深深地)潜入了地下盐泉的窟穴,一直通到河神的深宫里。地底的鬼怪羵羊(为人们凿井的神工而)惊惮,河里的神灵巨灵(乖乖地)惧伏在幽深的井底。(在凿井人眼里)只觉得(凿它)千仞之深还浅了,(地下)相连相通的盐脉(从此被)引出了(地表)。取盐的通道(从地底)直达地面,(向地下)一直通到大海的深渊。(看那盐卤哟)汩汩地(涌溢井中),满满地(引出地表),浩浩荡荡地(泻向盐场),洋洋溢溢地(盛满卤桶)。(于是盐卤浸渍)黑黝黝的无边无际,(盐卤贮积得)浩淼漫溢无际无边。

“(于是)人们就凿通竹节(制作汲筒),汲取咸泉。(汲筒机关巧妙)吞吐盐卤尽随人意,开闭卤气运用自然。联系(汲筒的)缆绳有千百尺长,嗖嗖地(放下井去),那长长的篾绳又呼呼地(把卤水提汲上来)。那挽绳的大车可以向左推转,又可以向右推转,(于是)井绳(带着汲筒)或而前旋下井,或而后旋出井。井绳盘屈时横空而过,像一条黄龙直冲云霄,伸展时又像一条青鲵,俯身(探入)深井中吸饮卤泉。(井架的身影)在山光云影中错落隐现,连缀(井架)的粗绳牢牢地扎在地里。(人们)驱使牛马推转(大车)牵拉(井绳),驭使着好几匹牛马,步履蹁跹(地推着大车辘辘地飞转)。人们用绊绳拘束着马足,用缰绳牵拉着牛首。身强力壮的汉子,紧执着辔绳,(牛马推动着大车),吱吱嘎嘎地转动。(驭者喝令牛马)像军队那样整齐步伐,行止有度,控制着大车不快不慢地旋转,从容不乱。(牛马奋力推车时),眼目怒睁,喷出红光,浑身血汗,顺着肋沟流淌。(惊心动魄的场景),让灵夔也吓得奔逃,连鬼神也为之恐愁啊!(车盘转动)轰隆隆地震响,犹如电闪雷鸣;(畜群奔走),风驰电掣,好似云飞雾流。(井绳放下时),像机弩劲发,呼呼地飞射;(汲筒上提时),像狂飙骤起,木轮轧轧震响。井绳盘曲时,漩涡般地婉转缠绕(在轮轴上);(汲筒起落间),猛烈地冲撞振响,像巨象猛虎怒吼咆哮。于是空空的汲筒探进深深的井底,又满满地吸盛着卤水被提了回来。一旦提出了黝深的井口,(工人就)缓缓地移动(汲筒),(勾开机关)把(地下)幽深的卤脉从深潜处放出来。缆绳倒提着(汲筒),真像咸海竖立在眼前啊!尾端的机门打开,气涌风入,(卤水就)波翻浪回(冲激出来)。(那卤水啊)激流倾泻,飞沫四溅,(在卤窠中)旋绕;冲激而下像飞瀑直泻,后浪推拥前浪。(这种机巧的工艺),用不着汉阴丈人从井中抱瓮而出的(法术);(这样奔泻的卤瀑),何异乎大宁河盐卤自涌的奇观啊!

    “(为了准备煮盐的柴草),人们一块田地一块田地割尽荒草,沿着山脊砍伐树木。在纵横的山涧间剔坠树枝,从阴森的悬崖上推下巨树。从高大挺直的松树楠树,到普普通通的榆树槭树,(都被砍倒了)。又把菅草之类挽成草把,把萧草之类杂在其中。把一座座山挨个儿砍光,把一座座岭伐成秃顶。广袤大地(的植被)全都运进了城垣,千山万壑(的树木)全都搬进了盐场。水路陆路一齐运送,(装载柴草的)车船排列千行;任草木如何滋长丰茂,(哪禁得住)成百上千的驴马成队(驮运)。(于是煮盐的柴草)堆聚成连绵的山陵,累积成层迭的山丘。草垛鳞次栉此,满山遍野,丛密如云。柴堆像山峰般堆积得高高耸峙,真像岱岳那样崔嵬啊!

    “于是人们砌起烟囱,(把盐卤)注入大大小小的煎锅中(煮盐)。就像嵇康当年煅灶打铁,又像欧冶子当年熔金铸剑。(火势熊熊)像霹雳喷吐火苗,像雷霆施放火焰。火苗忽聚忽散,一阵子明亮耀眼,一阵子阴晦幽暗。(煎锅里)卤水沸腾波浪激荡回旋,翻滚的水泡溢出锅沿渗浸到地面。(人们不断地)传送柴薪,午夜都不敢歇息。灰烬腾起,连晴天白昼也阴云暗暗。火光四射的夜晚(被照彻得犹如)春天的拂晓;(煮盐工人被烘烤得)挥汗如雨,六月间竟下起了连绵的秋雨。烟尘流淌,(大地蒙上了)沉沉雾霭,隐晦了日光,飞扬上重霄。卤气飘过江河,像漫卷的绸带;尘土高高卷起,让人远远就望知盐场的所在。山山岭岭的缝罅(都被烟火)熏黑了,满山遍野的树木(都被灶火)烤焦了。(烟尘郁积成的)云层晦暗黝黑,灶火炙烤着的热风(令人)郁热难耐。于是盐砂(从卤水中)凝结而出,像汞丹般的炼成了。(盐粒晶莹洁白,像春天)洁白的飞花,(像冬日)乱舞的雪片。刚析出的盐粒细细茸茸的(十分可爱),尔后敲击下来的(盐块)则坚硬而鲜亮。那鼓起的(盐泡被称作)伞子,像柳絮那般轻盈;而熔炼成水晶(般的盐粒),则璀璨夺目,如玉琢冰雕(般美丽)。

     “(丰富的盐产啊,开辟了源源的)税收,充实了国家的库存;(盐品)贩运流转通达四方,(带动了)城乡的建立和发展。(盐商们贩来运往)车马辐辏,像云丛聚合在巴蜀各地;车轱辘轰轰转动,(把盐)转运,直到贵州南部的大半地区。”

     这时寓居于旅途的王孙眉舒目展欣喜地说:“听先生您的介绍,(那井盐生产真是)曲尽了人们的机巧技术啊!(唐代楚州向皇帝贡献美玉,因而改地名为)宝应县,这种祥瑞(与川西盐井产盐相比),也不足为奇啊。(三国时诸葛亮在)陵州开铁矿(炼铸兵器,与川西盐产相比)也并不更重要啊!(出产盐井之地)真是使民富使国强的重要都邑,国家储存钱币的宝窟啊!那里一代代养育盐民不使受穷受若,是因为凿取盐井汲卤因而占尽了吉利吧?”

    含冲居士说:“并非这样啊!那黄河东流(入海处的海盐)盐池,受天地的庇佑。那江浙海盐养育的城邑,是造化神工给予的。(它们)不必经历(寻盐脉、凿盐井、从深井里汲取盐卤这些)疏导的艰难困苦;而是咸水自然而然地(在海里)涌流,(遍布)全世界。(而川西盐井)这里则必须(凿井取卤,又要花费)薪火煮熬卤水,(完全)凭人的智慧与体力才创造出来的啊!农人(耕作)无非春种秋收劳苦两季,而灶民的辛苦却无分白日夜晚。有时候咸水枯竭,有时候柴草难采,(都无法继续生产)。(还会有)人事的反复,或者暴风骤雨的侵袭。(因此灶民们)觉得祸福无法预料,(种种艰难困苦)又哪里能够细细地陈说啊!

    “只有那暮春时节,青草芳菲,烟霭笼罩山川河流,景色美丽,阳光明媚。(灶民们只要能)早早地交足了国家的课税,(即便蜗居在)极卑陋的棚舍里,也会欢喜满足,忘记了饥肠辘辘。又如(在秋风乍起时)梧桐叶落,月亮华彩流泻,明如白昼。(这时)机车声隆隆呷呷,(夜更的)梆子敲得叮叮地响,(盐场的生产平安顺利)。(灶民们)即便(劳累得)满手皲裂,足底磨出厚厚的老茧,也会面对美景心境怡然啊。

    “如果是在夏日漫漫,炎炎的热风浩浩杳杳之时,最苦不过炉火熊熊烤炙人体,(热风)灌注进洪炉,旋绕灶民的身边。正午时分热得气都喘不顺畅,到了夜半仍大汗淋漓不会干爽。有的人(被炉火烘烤得)焦头烂额,有的人(被烟尘薰蒸得)双目失明。人们(甚至)自愧不如那蹦蹦跳跳鸣叫的青蛙(自在),艳羡栖身树端的鸟儿(舒适)。又如果在数九寒冬深更半夜,霜寒露冷阴霾无边。(有的人或在拼着残力)驭牛推车辘辘地(旋转),(也有人或在气喘吁吁)驭马运物,(车轮)吱吱地(作响)。北风萧瑟直灌进五脏六腑里,大雪纷飞堆积在单薄的衣衫上。奔波在盐场的灶民声声苦叹,来往在旅途的盐贩踟蹰不前。(盐场的四周)还有盗匪猖獗,呼喝纠集。青天白日里挥舞锋利的刀枪,一群群矫捷地(抢掠杀人)。(灶民之经营盐井,真如像)赴汤蹈火,悬梯入云(一样,险象环生啊)!(还有突发的事故灾变,)比如烟囱倒塌、卤水罐崩裂、烟火窜烧蔓延成灾、水火相激引起爆裂、山体挖掘颓塌压埋盐场……(桩桩件件莫不像)饿虎突然扑下巉岩、蛟龙横身跃出江河,险恶万分,气势汹汹,令人躲避不及而形毁骸灭。真有如雷霆轰顶,又好比江海翻扑,倾刻间(人们就)浑身震裂死于非命。(盐井之地)真是人世间至危至险的地方,(各行各业)再没有比业盐更为艰险了啊!”

    寓居于旅途的王孙听罢长长地叹息,久久难以平复(哀惋的心情)。于是吟诗咏叹道:“盐啊盐啊是什么?淘尽海沙也苦不过。试将此物揣怀中,三年化作碧血啊!”

编辑:陆坚